Thursday, 23 February 2012

金庸小说人物论:胡斐

金庸武侠小说人物中,我最为钦佩的是萧峰,最为喜欢的是令狐冲。特别是萧峰,这个英雄形象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都是极罕见的。而大陆解放之后的文艺作品中的所谓英雄形象,基本上都是政治化、概念化、模式化、脸谱化文艺理念的衍生品,是某些政治理念和政治力量在文艺上的反映。因而其形象是苍白、贫血、单薄、虚假、单一的,并不令人信服。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却丰满独立、活色生香,让人一见难忘。
胡斐是《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两部小说的主角。他出身武林世家,是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手下四大护卫之一胡姓护卫的后代。其父胡一刀性情豪迈,侠骨柔情,其母乃官小姐,但英姿飒爽,才貌兼备,明心慧眼,实女中豪杰。有这样的“遗传基因”,胡斐自然一出生即非凡品。他后来一生的品格性情,行事作派,即是最好的印证――尽管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但是在《雪山飞狐》中,胡斐的性格并不特别鲜明,甚至有些模糊。外貌描写也是大而化之,印象中只是面貌粗豪,一脸络腮胡子。我们读完这部小说后,很难说出胡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来――当然他是大侠是没有问题的。这在金庸小说中是很罕见的。金庸小说中的大部分人物形象是极为独特的,一看就是知道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萧峰、段誉、虚竹、郭靖、黄蓉、杨过、令狐冲、石破天、张无忌、韦小宝、陈家洛等主角就不用说了,就连一些次要或出场很少的人物也无不跳荡活泼,虎虎有生气。这样的人可以举出一大串,像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杨康、老顽童、胡一刀、苗人风、风波恶、包不同、丁春秋、慕蓉复、岳不群、左冷禅、莫大先生、任我行等等。就连一些惊鸿一瞥的人物也常常神光乍现,刺人眼目,如曲洋曲飞烟父女、刘正风、风清扬、东方不败、少林寺老僧、金蛇郎君等等。

但《雪山飞狐》中的胡斐确实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至少让人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出之处。所以,金庸后来又写了一部《飞狐外传》来交待胡斐的成长过程,以补前之不足,这个目的应该说差不多达到了。所以,本文对于胡斐的分析主要以《飞狐外传》作材料。

如果就侠的多样性这一角度说,则《飞狐外传》不仅是补《雪山飞狐》中的胡斐,更是对于整个武侠文学世界中侠形象的一个补充。在此前的武侠文学创作中,还不曾出现过像《飞狐外传》中的胡斐那样平实而又多侧面,坚忍中有刚强,刚强中又透露柔情,侠气中又富有人间烟火气的侠客形象。如果说萧峰大气,郭靖憨气,狄云土气,杨过傲气,段誉虚竹痴气,韦小宝流气,陈家洛陈近南文气,令狐冲逸气,张无忌面(面瓜)气,石破天傻气,袁承志苗人凤硬气,而胡斐则是牛(脾)气――一条道走到黑(乃父胡一刀是豪气大气,胡一刀更接近萧峰)。

与金庸的其他长篇武侠小说不同,《飞狐外传》的场景不大,线索也不复杂,人物涉及的也比较少,故事也是单线发展的。主要框架就是胡斐为了替钟阿四一家报仇的过程;背景则是清廷与红花会的斗争。中间虽然也穿插了胡斐寻找杀父仇人、胡斐和程灵素、袁紫衣的情感纠葛,以及福康安与马春花之间的孽情,但总体来讲,情节发展是相当清晰单一的。不像《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等小说那样错综复杂、波谲云诡。从这个意义上讲,《飞狐外传》就像一个精致的小品。在这样简单明了的结构中,胡斐的性格特点也是一目了然的。与其他侠客形象相比,胡斐的性格是平面的,不是立体的。金庸在《飞狐外传》后记中说:

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

但金庸所要刻意增加的这些东西基本上是在一个平面上展开的,即为钟阿四一家报仇这一平面上展开的。胡斐所遇到的价值判断和道德难题远远不及萧峰在胡汉恩仇间痛苦抉择那样令人无所适从,也远远不如令狐冲在正邪两股势力之间必须要有所平衡那样复杂,而杨过在传统价值观和个人性情取向的矛盾也要比胡斐所面临的形势更难于解决,甚至,韦小宝尽管出身不好,品格低劣,不知廉耻为何物,但他在相对开明的皇帝和恩重如山的陈近南之间也绝难有所偏倚。因此,上述几个人物形象就显得极为立体独特。相对来讲,胡斐只是在一个相当简单的价值平面上进行选择,所以他的性格上的所谓多样性,也就平面化了。金庸说胡斐没有能写得有深度(《飞狐外传后记》),大概也是基于这一点说的吧。其实,如果论生动和立体,《飞狐外传》中有两个人物写的是相当成功的,一是商老太,一是苗人凤。

但是胡斐又确实与金庸的其他侠客形象不同,这个不同,我认为,是他对于社会弱势群体的关怀。我考察了金庸其他武侠小说中主要的人物形象,发现他们尽管整体上称得上侠客,但却很少有为了某一处于社会底层的受害人或为了某一社会弱势群体而行侠仗义的经历(如《水浒传》中之鲁智深),这一点很可怪。如果不能为了弱势群体伸张正义,那还算侠客么?胡斐之外的那些侠客的所谓侠行义举多是为了家仇或国恨(石破天和韦小宝连这一点都没有)而施行的,但胡斐却不是。所以,如果从传统的对于侠客的定义出发,胡斐才真正称得上侠客。我认为,这也是他不同于金庸其他武侠小说中主要人物形象的地方。

而且胡斐的这种对于弱势群体的关怀似乎没有什么神圣抽象的理念作支撑,他只是出于朴素而伟大的同情,他在追杀恶人凤天南的过程中之所以百折不回,之所以拒绝了种种诱惑和求恳,也是仅仅出于这种伟大而朴素的同情。这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与陈近南、陈家洛、郭靖等人的不同了。

当然,胡斐的世界里也有难题,那就是他的爱情。他爱的人,他不能爱;爱他的人,他不爱。这显出了他的寻常小儿女的一面。他遇到的感情上的难题――文学作品中的此种爱情模式我称之为“三角不爱难题”――现实世界中每天都在千千万万地上演着,胡斐解决不了,金庸也解决不了,所以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两个人淡出,三个人受伤,一个人绝望。这也是本书最能感动读者的地方。而《雪山飞狐》中胡斐与苗若兰的爱情则显得突兀,让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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