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人物论：萧峰

萧峰是金庸小说中最具有人格魅力的一个人物。我认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光风霁月、豪气干云。他是我心目中的真正的英雄形象。古人认为“聪明秀出为英，胆气过人为雄”，但我认为，一个英雄除了勇敢机智之外，还应该包括胸襟气度果敢节操，他应该有远大的理想，高尚的情操和宽广的胸怀。当然还得有卓越的才能，笨蛋成不了英雄。这几方面萧峰都具备了。要说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的英雄形象，萧峰应该是数一数二的。《说岳全传》里的岳飞可有一比。《三国演义》里的关张赵马只不过是为一姓王朝卖命的奴才。《水浒传》里的人物称好汉可以，称英雄则够不上。梁山好汉里没有几个聪明秀出的，大多数是车匪路霸、江洋大盗、梁上君子，说他们胆气过人可以，聪明秀出则远远不如。有的甚至连好汉都称不上，象戴宗、施恩、蔡福、蔡庆、张横、李云、穆玄、穆春、王英等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人，更遑论好汉了，尤其矮脚虎王英更是腌臜猥琐，令人生厌。即使李逵也难说是好汉，只不过他性格憨直天真，又是孝子，死得又够惨，才引起了读者的喜爱同情，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淳朴的恶汉。梁山聚义诸人没有什么高远的理想和有审美价值的人生目标，他们大多数是为一已的利益而快意恩仇，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杀到东京去夺了鸟位。然后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的革命动机和目的非常单纯原始简单低级和功利，所以在我看来都不能称为英雄。《隋唐演义》里的人物既有象梁山好汉的，也有象关张赵马的。也很难称英雄。国外的文学中，斯巴达克斯可以一比，《荷马史诗》里的几个人物性格气质接近，但思想境界不如。古希腊罗马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也可以，再有就是伏尼契的《牛虻》了。所以说萧峰的形象在世界文学长廊中都是屈指可数的。

萧峰天生就是一个政治人物，但也是一个悲剧型的政治人物。集中在身上有两大矛盾，一是胡与汉的矛盾，一是生与养的矛盾。前一个矛盾是家国与民族的矛盾。后一个矛盾是个人的矛盾。而前一个矛盾是带有根本的矛盾，前一个矛盾决定了后一个矛盾。没有前一个矛盾就没有后一个矛盾。后一个矛盾是前一个矛盾的必然延续。

金庸对胡汉矛盾，也就是民族矛盾似乎情有独钟，在他的小说中经常为人物设置这样的关节。除了萧峰外，我们还可以从郭靖、杨康、乾隆、韦小宝等人身上看到这一点。郭靖是汉人，却从小在大漠长大，而且成吉思汉对他极为看重并于他有恩，并且把公主华铮许配给他。但蒙古与大宋却是敌国。杨康亦是如此。郭、杨二人的最终选择，以及最后的下场只能用二人的人性善与恶来解释。不过，如果从他们的经历来分析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乾隆本为汉人，但却享受着来自满人政治的成果。在他来说，是否确定自己的汉人身份并不重要，现在已经是皇帝，确定汉人身份后还是皇帝，从哪方面说，都没有本质的变化，重要的是，如果确定汉人身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反正不成，则必死无疑。任何一个稍有私心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键是，关键是确定汉人身份的成本太高，而收益并没有因此而加大。陈加洛的失败也在此，他不会算经济帐。就是说在乾隆这里，胡汉民族的不同，并不构成矛盾。实际上韦小宝也存在这一问题，只不过我们因为对韦小宝的厌恶，并不注意罢了。他是汉人，阴错阳差进了皇宫，攀上了皇上，飞黄腾达。他的一切荣华富贵包括女人都是拜康熙所赐。而陈近南他们的反清复明的革命事业对他来讲太过遥远，重要的是，他对他们的革命完全不了解，一是没有兴趣了解，二是没有能力了解，人的出身和阅历使他只知道人与人之间是赤裸裸的交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对他讲理想、信念、世界观什么的，简直是对牛弹琴。但是他有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所以他也有为难的时候，但，这种为难丝毫不会对他构成道德上的难题，因为他根本没有道德。无论是政治道德，还是伦理道德。他都没有。韦小宝使人们深思，大多数革命大众是不是会象韦小宝一样对所谓民族、国家、革命等等全不在意呢？甚至，韦小宝比一般大众还更强一些，他始终对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清醒的。电影《鹿鼎记》中有一节陈近南给韦小宝讲解为什么要反清复明的戏，说得很到位。满狗抢走了我们的银子和女人，我们要抢回来。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所以，金庸设置韦小宝这一形象也许是对一些重大的民族历史问题作出的深沉的思考，我们在纠缠这一问题时究竟有没有意义？

其实，金庸对于这一问题的思考在萧峰身上就已经体现出来了。聚贤庄大战中，萧峰用太祖长拳对中原群雄，玄难骂他不配使用汉人武功。萧峰道，你们少林寺的功夫就不是汉人原有的，你们拚命是用胡人的武功对付汉人的武功。这一问，把玄难问得哑口无言。尽管萧峰在武功和言论上占了占上风，但他的胡人的身份却无法改变。他的种族虽属契丹，但因他在汉地长大，又受汉人文化熏染，他在情感上、文化上、生活习惯上、道德理念上行为举止上甚至思维方式上都与汉人无异，都与汉人血肉相连，此种认同已经深入骨髓，所以他的痛苦更多地是文化上的痛苦。有一种被文化母体抛弃了的感觉。也就是被母亲抛弃了的感觉。他对北方胡人并无感情，甚至由于长期的宋辽对抗，他对他们充满了仇恨。但一当他的身世真相被揭开，他便陷入了巨大的斗争的漩涡。

问题就在于，他是胡人，为汉人养大，对胡人没有感情，然而，他的父母却被汉人杀死，尽管是一场误杀；另一方面，作为他的养父母的汉人乔三槐夫妇又被他的亲生父亲萧远山杀死，他却成了犯罪嫌疑人。他的思想情感倾向于汉人，可汉人不接受他。辽国接受他，却又逼他去进攻汉人。他的一生始终处于巨大的矛盾之中，他不论怎样选择都是错的，进攻大宋是对于他有养育之恩的汉人的不义，不进攻大宋则是对自己国家和民族的不忠。乔三槐夫妇间接地由他而死，客观上他已陷于不孝，而他追查的真正凶手恰恰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方是血缘之情，一方是养育之恩，怎么做都是不孝。聚贤庄一战，大批汉人江湖豪客被他杀死，又造成了他的不仁。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些罪名恰恰落在了本来忠孝仁义俱全的萧峰身上。另外，除了个人的恩仇，还有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利益之争，这使他的人格严重分裂。他必须作出选择，在个人价值取向上，如果萧峰是一个巨奸大恶，必然会使江山四海血雨腥风；如果他是一个仁人志士，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而萧峰的最后选择是以自己个人的毁灭换取了大宋和大辽两国几十年的和平相处、卖刀买犊。所以每当我读到最后一章《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时总不免扼腕叹息。

在整个金庸的武侠世界中，我最为佩服的英雄形象就是萧峰。杨过、令狐冲、段誉这几个人我们很喜欢但很难说佩服。

金庸在塑造人物形象的时候，往往喜欢把主人公置于绝境，或者面临生死考验，或者丧失一切世俗所有的名誉地位财富，或者失去爱情。比如杨过、令狐冲、张无忌等都曾到过死亡的边缘。狄云、石破天、令狐冲曾经一无所有，郭靖几乎失去黄蓉，杨过几乎失去小龙女等。萧峰也不例外。他在汉人世界中本已取得巨大成功，声望地位威信都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但当他被揭破身份后，这一切都失去了。所以，在萧峰身上还体现了两种矛盾，一个是事业与爱情的矛盾，一个是大与小的矛盾。比如事业与爱情的矛盾，萧峰在事业上顺风顺水，可以说呼风唤雨，无往不胜。这些地方他极聪明、精明、高明，他处理帮务、谋略策划、用兵打仗时得心应手；但在爱情方面却显得大手大脚、十分粗豪，他对感情的反应，就未免有些迟钝。在丐帮洛阳英雄大会上，他对天姿国色的康敏视而不见，对阿朱的感情也浑然不觉。金庸似乎有意将他写成一个在情感上不解风月的人，但又不是那种完全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他只是感知的比较晚、反应的比较慢、了解的比较浅而已。但萧峰的内心世界和情感世界绝对是深沉弘阔的，他一旦明了了阿朱对他的一片深情，就把全部的一个伟大男人的爱一个真正男子汉大丈夫英雄豪杰的爱给了阿朱。所以尽管后来阿紫对他芳心可可，但他始终不为所动。那么，早年在洛阳英雄大会上他对康敏视而不见，并非他对女色天生反感，而是他的兴趣点和注意力在政治上在事业上在江湖的风风雨雨上。其实以萧峰的性格和志趣，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人，所以他感情上也注定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大与小矛盾，萧峰无疑是一个善于干大事，也能干大事的人，他在民族国家和丐帮的大事上，都能指挥若定，胜卷在握。但他的失败却仅仅源于一个小小的女人的嫉恨。所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一生事业的崩溃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不是原因的原因。很让人扼腕。由此可见，英雄也很脆弱。他必有他的致命的弱点。

萧峰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以他的禀赋、机缘、才智、胸襟、品格，完全应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是他失败了，事业失败了，爱情也失败了，而且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其实，如果我们考察一下历史上的英雄，无一不是失败的英雄，岳飞、文天祥、于谦、项羽、斯巴达克斯、普罗米修斯、贞德、牛虻等。很少有成功的英雄，成功了的几乎都不是英雄。这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历史规律。就是说在英雄身上总有一种悲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