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人物论：胡斐

金庸武侠小说人物中，我最为钦佩的是萧峰，最为喜欢的是令狐冲。特别是萧峰，这个英雄形象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都是极罕见的。而大陆解放之后的文艺作品中的所谓英雄形象，基本上都是政治化、概念化、模式化、脸谱化文艺理念的衍生品，是某些政治理念和政治力量在文艺上的反映。因而其形象是苍白、贫血、单薄、虚假、单一的，并不令人信服。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却丰满独立、活色生香，让人一见难忘。

胡斐是《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两部小说的主角。他出身武林世家，是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手下四大护卫之一胡姓护卫的后代。其父胡一刀性情豪迈，侠骨柔情，其母乃官宦小姐，但英姿飒爽，才貌兼备，明心慧眼，实女中豪杰。有这样的“遗传基因”，胡斐自然一出生即非凡品。他后来一生的品格性情，行事作派，即是最好的印证――尽管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但是在《雪山飞狐》中，胡斐的性格并不特别鲜明，甚至有些模糊。外貌描写也是大而化之，印象中只是面貌粗豪，一脸络腮胡子。我们读完这部小说后，很难说出胡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来――当然他是大侠是没有问题的。这在金庸小说中是很罕见的。金庸小说中的大部分人物形象是极为独特的，一看就是知道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萧峰、段誉、虚竹、郭靖、黄蓉、杨过、令狐冲、石破天、张无忌、韦小宝、陈家洛等主角就不用说了，就连一些次要或出场很少的人物也无不跳荡活泼，虎虎有生气。这样的人可以举出一大串，像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杨康、老顽童、胡一刀、苗人风、风波恶、包不同、丁春秋、慕蓉复、岳不群、左冷禅、莫大先生、任我行等等。就连一些惊鸿一瞥的人物也常常神光乍现，刺人眼目，如曲洋曲飞烟父女、刘正风、风清扬、东方不败、少林寺老僧、金蛇郎君等等。

但《雪山飞狐》中的胡斐确实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至少让人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出之处。所以，金庸后来又写了一部《飞狐外传》来交待胡斐的成长过程，以补前之不足，这个目的应该说差不多达到了。所以，本文对于胡斐的分析主要以《飞狐外传》作材料。

如果就侠的多样性这一角度说，则《飞狐外传》不仅是补《雪山飞狐》中的胡斐，更是对于整个武侠文学世界中侠形象的一个补充。在此前的武侠文学创作中，还不曾出现过像《飞狐外传》中的胡斐那样平实而又多侧面，坚忍中有刚强，刚强中又透露柔情，侠气中又富有人间烟火气的侠客形象。如果说萧峰大气，郭靖憨气，狄云土气，杨过傲气，段誉虚竹痴气，韦小宝流气，陈家洛陈近南文气，令狐冲逸气，张无忌面（面瓜）气，石破天傻气，袁承志苗人凤硬气，而胡斐则是牛（脾）气――一条道走到黑（乃父胡一刀是豪气大气，胡一刀更接近萧峰）。

与金庸的其他长篇武侠小说不同，《飞狐外传》的场景不大，线索也不复杂，人物涉及的也比较少，故事也是单线发展的。主要框架就是胡斐为了替钟阿四一家报仇的过程；背景则是清廷与红花会的斗争。中间虽然也穿插了胡斐寻找杀父仇人、胡斐和程灵素、袁紫衣的情感纠葛，以及福康安与马春花之间的孽情，但总体来讲，情节发展是相当清晰单一的。不像《天龙八部》《笑傲江湖》等小说那样错综复杂、波谲云诡。从这个意义上讲，《飞狐外传》就像一个精致的小品。在这样简单明了的结构中，胡斐的性格特点也是一目了然的。与其他侠客形象相比，胡斐的性格是平面的，不是立体的。金庸在《飞狐外传》后记中说：

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

但金庸所要刻意增加的这些东西基本上是在一个平面上展开的，即为钟阿四一家报仇这一平面上展开的。胡斐所遇到的价值判断和道德难题远远不及萧峰在胡汉恩仇间痛苦抉择那样令人无所适从，也远远不如令狐冲在正邪两股势力之间必须要有所平衡那样复杂，而杨过在传统价值观和个人性情取向的矛盾也要比胡斐所面临的形势更难于解决，甚至，韦小宝尽管出身不好，品格低劣，不知廉耻为何物，但他在相对开明的皇帝和恩重如山的陈近南之间也绝难有所偏倚。因此，上述几个人物形象就显得极为立体独特。相对来讲，胡斐只是在一个相当简单的价值平面上进行选择，所以他的性格上的所谓多样性，也就平面化了。金庸说胡斐没有能写得有深度（《飞狐外传后记》），大概也是基于这一点说的吧。其实，如果论生动和立体，《飞狐外传》中有两个人物写的是相当成功的，一是商老太，一是苗人凤。

但是胡斐又确实与金庸的其他侠客形象不同，这个不同，我认为，是他对于社会弱势群体的关怀。我考察了金庸其他武侠小说中主要的人物形象，发现他们尽管整体上称得上侠客，但却很少有为了某一处于社会底层的受害人或为了某一社会弱势群体而行侠仗义的经历（如《水浒传》中之鲁智深），这一点很可怪。如果不能为了弱势群体伸张正义，那还算侠客么？胡斐之外的那些侠客的所谓侠行义举多是为了家仇或国恨（石破天和韦小宝连这一点都没有）而施行的，但胡斐却不是。所以，如果从传统的对于侠客的定义出发，胡斐才真正称得上侠客。我认为，这也是他不同于金庸其他武侠小说中主要人物形象的地方。

而且胡斐的这种对于弱势群体的关怀似乎没有什么神圣抽象的理念作支撑，他只是出于朴素而伟大的同情，他在追杀恶人凤天南的过程中之所以百折不回，之所以拒绝了种种诱惑和求恳，也是仅仅出于这种伟大而朴素的同情。这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与陈近南、陈家洛、郭靖等人的不同了。

当然，胡斐的世界里也有难题，那就是他的爱情。他爱的人，他不能爱；爱他的人，他不爱。这显出了他的寻常小儿女的一面。他遇到的感情上的难题――文学作品中的此种爱情模式我称之为“三角不爱难题”――现实世界中每天都在千千万万地上演着，胡斐解决不了，金庸也解决不了，所以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两个人淡出，三个人受伤，一个人绝望。这也是本书最能感动读者的地方。而《雪山飞狐》中胡斐与苗若兰的爱情则显得突兀，让人措手不及。

金庸小说人物论：张无忌

张无忌的出身极为显赫，他是武当五侠张翠山和天鹰教教主女儿殷素素的儿子。是正邪两派完美结合的杰作。其义父是明教四大天王之一的谢逊。爷爷是张三丰。他的武功有家学，但更多地是来自他的传奇般的经历。如昆仑山雪谷中因缘巧合修得《九阳真经》，如在明教光明顶阳顶天的密室中修得乾坤大挪移。又在蝴蝶谷与胡青牛学了一手精妙绝伦的医术等等。他的武功在这部小说中恐怕已经无人能及。

但就是这样一位身世显赫，经历曲折的人物，却在金庸所有武侠小说人物形象中是最没有个性的一个。《水浒传》里有一个头领叫“没面目”焦挺，这个绰号用来形容张无忌最为贴切。读完倚天屠龙记，我们几乎无法概括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好象他就是一个顺其自然、到哪算哪、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家伙。首先，他没有明确的政治理想，这一点，他不如萧峰、陈家洛、郭靖、慕蓉复、陈近南、岳不群、左冷禅、任我行等。其次，他没有明确的人生态度，这一点，他不如虚竹、段誉、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令狐冲、韦小宝等。第三，他在爱情上杂乱无章，感情脉络和情感取向极其模糊混乱，这一点他不如杨过、郭靖、段誉、韦小宝等。在个人品质上，也不够纯厚纯粹，这一点，他不如郭靖、老顽童、石破天。他也没有宗教信仰，虽然他是明教教主，但他对明教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去留两便。

他对政治淡漠、不在行、不懂、不明白。与陈友谅、朱元璋、赵敏等人比，他简直是个孩子。他的明教教主身份不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是不求自至、不由自主由别人拥戴而成。他在位子上也是个傀儡，没有政治纲领，一些决策也全由手下人说了算，他更多地象一个精神领袖。他虽然对元朝暴政深为痛恨但要说揭起大旗，进行人民战争，他则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他做教主好象混日子，一旦有人图谋这个位置，他立刻拱手相让，书最后，写朱元璋用了一个小计谋就吓走了张无忌，倒不如说是正中他的下怀，使他顺水推舟，乐得趁机抽身。张无忌身上我们看不到明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他的政治生活没有逻辑性计划性，基本上走哪算哪，极为被动。他身负血海深仇，几大门派将他父母逼死，最后他也不了了之。赵敏本是他的政治上的敌人，最后竟成了恋人。

在人生态度上，张无忌既不象儒家的入世，也不象道家的出世，也不象墨家的以天下为己任。不伦不类难以定位。这方面令狐冲要比他强许多。令狐冲对生活的本质有着深入的理解，他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使自己的生命舒展、适意。令狐冲强调生活的质量，他要有美酒，要好朋友，有真心相爱的恋人。而张无忌似乎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他也没有兴趣。遇到谁是谁。令狐冲还有很高的艺术细胞，品味亦不低，他会奏笑傲江湖曲。他交朋友有点象苏东坡，很有几个象样的朋友，比如黄河老祖、向问天、蓝凤凰、田伯光、桃谷六仙、不戒等等。而张无忌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也没有特别知心的朋友。

爱情上，张无忌更加令人费解，他也几乎是见一个爱一个，朱九真、殷离、周芷若、赵敏、小昭等。对杨不悔、黄衫女子的态度也比较暧昧。他一见漂亮女人就骨软筋麻，就完蛋，就神智不清。他对女人差不多是百依百顺，毫无原则。特别是对周芷若，到书最后，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周芷若。他对女人的态度是介于韦小宝和段誉之间。既不是纯粹的占有，也不是真正的爱恋。他爱周芷若，好象仅仅因为少年时他在汉水上被周喂过饭。赵敏对张无忌的感情也比较勉强，她是主动追求。而感情逻辑则比较模糊，有点莫名其妙。这么一个无个性、少特点的男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优秀的女人喜欢，这有点象李亚鹏。他最喜欢的应该是小昭，可惜没有缘分。

金庸在《倚天屠龙记》后记中说：

（在爱情上）张无忌却始终是拖泥带水，对于周芷若、赵敏、殷离、小昭这四个姑娘，他似乎对赵敏爱得最深，最后对周芷若也这般说了，但在他内心深处，到底爱哪一个姑娘更多一些，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又说：

所以这部书中的爱情故事是不太美丽的，虽然，现实性可能更加强些。

又说：

象张无忌这样的人，任他武功再高，终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领袖。当然他自己根本不想做，就算勉强做了，最后也必定失败。

金庸最后评价张无忌：

张无忌一生总是受到别人的影响，被环境所支配，无法解脱束缚。

上述这些出于金庸之口的对张无忌的评价，应该认为是相当中肯和贴切的，也基本符合我们阅读原著之后得出的印象。那么，金庸写张无忌这么个人物也许出于这么一个考虑：即，就是要写这么一种没有性格的男人，没有性格就是性格。现实生活中，象张无忌这样的男人是很多的。他们粘粘糊糊磨磨叽叽，无主见、无理想、无趣味、无爱好、无特长，更没有特别高的品味，整天茫无目的。他们的存在就是没目的。他被众多女孩子喜欢也许是因为他的善良和慈悲吧。但这种事情谁又真能说得清呢？

《倚天屠龙记》在结构上有是缺陷的，最明显的是张无忌送杨不悔到昆仑山，先是遇到何太冲夫妇，后遇到杨逍，再遇到朱九龄一班人，最后在雪谷中修习《九阳真经》，这一系列遭遇都太过巧合，让人不能信服。昆仑山那么大，怎么这几个特殊人物都让张无忌遇上了？特别是那只接近一百岁的古猿，居然在九十多年后还能活着，好象一直在等着把四册《九阳真经》带给张无忌，这太不可信。我们想想，昆仑山如此浩荡，一只猿，一个人身处其中无异片叶之于森林，他们碰见的机率几乎等于零。其实金庸完全可以设置一个线索将这些人串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可以使情节更合情合理一些。可惜，也许是因为当年小说在报纸上连载，稿子催得紧，来不及细想，后来出版单行本，也没有修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神雕侠侣》前半部杨过在北中国的那一段经历，他与几个女孩子的分分合合的情节里也有这种毛病。

金庸小说人物论：杨过与令狐冲

杨过与令狐冲也是一对各方面都很相近的人物。他们最明显的相似点我认为是他们对待感情的态度都痴迷到了执着的地步。但这是外在的相似点。他们内在的相似点我认为是他们对待世俗礼教和主流价值观的蔑视和反叛。这种蔑视和反叛在他们俩人身上各有一个突破点。在杨过是和自己的师傅谈恋爱，这在讲究礼教已经到了有些变态的宋代不仅仅是有伤风化，简直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所以全真教容不下他，连郭靖黄蓉夫妇对他也不理解。

在令狐冲则是作为名门正派的华山派大弟子公然与邪教人物往来，到后来更进一步与日月神教的教主女儿谈起了恋爱。正邪不两立，令狐冲这么干显然是与江湖中正统的价值取向相背离的。所以，岳不群一方面要利用令狐冲得到《辟邪剑谱》，另一方面不又不得不顾及江湖上的议论，将令狐冲逐出门墙。

二人的性格气质总体来讲属于狂狷型，其中杨过偏于狷，令狐冲偏于狂。总之是不与世俗合拍。从思想根源上讲，他们都近于道家。道家强调逍遥无为，率性而为，任情放达，入世的思想没那么强烈。《神雕侠侣》中，用绝大篇幅描写的是杨过对小龙女的追求、痴情、思念、寻觅和等待。在杨过心目中，他活着的最大的目的和意义就是找到小龙女，与他结为夫妻，相守一生，此外别无他求。谁反对这件事他就跟谁急，谁阻碍这件事，他就跟谁斗，不论这个人是谁。《神雕侠侣》最后，杨过终于参与了襄阳保卫战，但并不是他的主动行为，而是为郭靖夫妻的侠情高义所感，被动地参加的。但即便参加，他的目的也还没那么明确，他的立功有点误打误撞的意味。当小龙女一经现身，杨过便立即与她携手退隐江湖。这与郭靖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明显不在一条线上。同样，令狐冲在事业上也毫无野心。他所追求的就是潇洒适意地过好每一天。任情任意冲淡散淡。他的行为方式和思想境界特别接近庄子所说的：“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金庸在《笑傲江湖》中写了两个大野心家――岳不群和左冷禅，都是处心积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政治奸雄。而书中的主人公却是令狐冲这么一位万事了不挂怀的江湖隐士。《神雕侠侣》中郭靖对于天下百姓的责任担当是一种执着；《笑傲江湖》中岳不群和左冷禅对于“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野心也是一种执着。只不过这两种执着一正一邪，一白一黑。而杨过和令狐冲却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而且也不在行。但书中失败的却是执着的一方。金庸的这种对比描写确实意味深长。联想到《天龙八部》中最为清心寡欲持律自守对身外之物毫无所求的虚竹，反倒以“天上掉馅饼”的方式取得了世俗人事的极大成功。而那些极度热中向往汲汲以求之辈如慕蓉复之流却最终一无所获一事无成。是不是金庸在用小说宣讲一种佛理？即“破执着”？

令狐冲在对待他的师妹岳灵珊的态度上与杨过有异曲同工之妙。令狐冲的全部人生目标也是娶了岳灵珊做妻子，此生足矣。造成他一生痛苦遗憾的根源当然是他放浪形骸不拘世俗礼法的行为方式和性格气质。这种行为方式和性格气质导致的最直接和对他来说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岳灵珊的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小白脸林平之。其实，在我看来，即便没有林平之，岳灵珊最终选择的终身伴侣也未必会是令狐冲。岳灵珊是一个各方面都比较老实平凡的姑娘，最为传统正统。她与令狐冲从小一起长大，在情感上恐怕将他当作大哥的成分更多一些。另外，最主要的是，令狐冲的性格与岳灵珊相差太远，令狐冲的浪子形象，使岳灵珊在他身上无法找到安全感。任何一个姑娘在面临终生大事的时候，考虑最多的就是可靠不可靠的问题，她们最怕的事情就是遇人不淑、所托非人。恰好来了一个林平之，老实巴交，对她百依百顺，正合了她的心思，而林平之所谓的英俊潇洒反倒在其次了。岳灵珊离开令狐冲是迟早的事，即便令狐冲不在“思过崖”面壁，客观上给岳、林二人提供了相处交往的机会；即便令狐冲没有把岳灵珊的“碧水剑”打落山崖，岳灵珊也不会嫁给他。其实，在林、岳恋爱之前，令狐冲始终是在一厢情愿地幻想。这种幻想日积月累造成了一种心理暗示，使令狐冲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再加上岳灵珊情感上尚没有最后的归属，她对令狐冲的这种自以为是也就听之任之了。而且人总有这样一种心态，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可当另外那个人喜欢她追求她时，尽管她绝不会同意和接受，但也会感到很愉快很高兴。岳灵珊和令狐冲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

在我看来，令狐冲对于岳灵珊的感情始终要深于盈盈。尽管他知道岳灵珊不论是聪明、美貌、武功、声望、势力等等哪方面都比不上盈盈，但感情这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在恋爱中，对方的优秀与否一般是不作为考虑的指标的。比如，作为外人，我们有时会觉得这两个人那么般配为什么走不到一起？但现实生活中偏偏是外人觉得般配的人恰恰走不到一起。而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极不般配的人会在你眼前亲亲热热，让你感到既生气又没有办法。一个如花似玉，一个歪瓜裂枣。一个猪八戒，一个西施。一个流里流气，一个娴静淑雅。我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糞上，但那鲜花感觉可滋润着呢，那多有营养呵。我总觉得盈盈是岳灵珊的替代品，令狐冲对她只是喜欢和感激，而不是爱。这是有理由的，令狐冲初次与盈盈见面是在他最为失意和困顿的时候，而且，盈盈是心长辈婆婆的身份出现的，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令狐冲对于盈盈是抱着晚辈的感恩之情的。那么，在盈盈终于露出真面目之后，令狐冲以前的那种情感还会有一段心理惯性，不可能一下子消失。更不可能一下子上升为爱情。那么，自然地，他的感激的情感还要多多少少地存在着的。那么，一个人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和感激的人去死，但不一定是因为爱。

在盈盈与令狐冲的情感交往中，始终是盈盈主动追求，虽然她做得比较含蓄。但令狐冲对岳灵珊则是主动追求，这使令狐冲在这三人参与的情感博弈中对盈盈他有着心理优势，对岳灵珊则始终处于心理劣势。书中说，他在盈盈面前从容潇洒，在岳灵珊面前则束手束脚。他在盈盈面前从容潇洒是因为他知道盈盈爱他；他在岳灵珊面前束手束脚是因为他爱岳灵珊，一个人当面对自己心爱的人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血流加速，面红耳热，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四肢发凉，冷汗直冒。他对盈盈从来没有失恋过，对岳灵珊则几乎都是处于失恋中。越是失恋越是苦恋。我们知道，一个人在感情上受谁的伤越重，越不能放下对方。越觉得对方的好。相反，如果他轻易地得到对方的感情，则他又不珍惜了。还有一点，在理智上令狐冲是知道岳灵珊不如盈盈的，他深层的心理恐怕是不甘心，如此平凡的一个姑娘为什么竟然瞧不上自己？

杨过与小龙女的关系则是心心相印两情相许。小龙女在杨过心目中其实是一人而兼三种角色，即母亲、姐姐、情人。因为杨过少小失怙，到处流浪，从没有享受过人间的亲情，所以他的情感需求要复杂得多。小龙女沉默寡言，心思单纯，尽管她不谙世事，但她的沉默寡言恰恰有一种藏拙的作用，让令牙利齿的杨过反倒觉得这个人宽大无边深沉无比。所以人在不懂的时候就不人说话，这可以有效地掩盖你的弱点和不足。小龙女在辈份上是杨过的长辈和师傅，杨过叫她姑姑，她年龄上与杨过差不多，但正是她的超然和淡定使杨过觉得她有一种包容和从容，所以杨过又把她作姐姐看。而杨过心中的凄苦和孤独在对小龙女诉说的时候，小龙女的不说话恰恰使她成了最好的听众。一个人在向别人诉说心里话的时候很容易爱上对方。这是他们最终变成恋人的重要原因。可以说，他们的爱情是在诉说与倾听中产生的成熟的。

在杨过的爱情中，还有几个不能不提，她们是陆无双、程瑛、完颜萍、公孙绿萼还有郭襄。陆无双的情况是，外人开她与杨过的玩笑，她作为局内人当了真，觉得真是那么回事。她与杨过是不合适的，因为他们的性格都太外向，杨过激烈，陆无双是跳达，太相近反倒不能相容。程瑛是个比较深沉的女孩子，恬静安详含蓄，有大家闺秀的气派，而杨过是一个草根英雄，来自社会下层，二人的性格与陆无双正好相反，他们是反差太大。也不适合。完颜萍是个老实平凡的姑娘，这一点与岳灵珊相似，她对杨过的感情纯粹是杨过挑逗的，这于她又是第一次，杨过又长相俊美，可毕竟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杨过是不认真，完颜萍是认假作真。这种情感不会维持过久，所以她最后爱上了武修文，这倒也般配。平凡的人就应该嫁平凡的人。不要嫁所谓的盖世英雄。消受不起。在这方面，不论男女都不要期望过高。期望过高一方面往往失望，一方面往往是悲剧。公孙绿萼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家庭环境恶劣，渴望有爱情的温暖，所以她喜欢杨过不单纯是爱情，还有来自亲情缺失所带来的心灵悲苦。她与杨过有点同病相怜，同病相怜的人比较容易产生爱情。可惜的是杨过早已心有所属。这几位姑娘对杨过的感情最终都不了了之，公孙还死了。随着情节的发展她们的身影也渐渐淡出。好象她们的出现是专为衬托杨过而设，用来推动情节。等到小龙女跳崖，她们就完成了使命，以后再没有出现过。杨过对这几个女孩子并不特别在意，甚至有时态度并不好，但他越是对她们不好，她们越是喜欢他，这在恋爱中是一种悖论。你越是低声下气、低首下心、低眉顺眼地巴巴地求对方，对方越不在乎你，你不理他了，他反倒反过来主动找你了。所以有时追女孩子不要一味地顺从，有时要适当地对她坏一点。你一开始对她不好，才能使后来对她的好让她感觉加了倍。将欲近之，必先远之；将欲追之，必先恶之。

郭襄的情况特殊一点，她初见杨过之时刚刚十四五岁，而杨过已经三十出头，阅历、武功、身心、气质、风采都已经成熟，也有了较大的武林声望。这较之那些毛头小伙要有魅力的多。更吸引少女。郭襄正值情窦初开之时，第一次遇见的就是这么一位天神似的人物，其在内心情感上的冲击自是非同小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毫不为过。郭襄天然地会以杨过为标准衡量天下的男青年，自然不会有哪个男青年再能入她的法眼。她不会再看上别人，也不会再有别人能够占据她的内心。起点太高，第一次恋爱就恋上了盖世英雄，她怎么会再爱上别人？这好比第一次吃饭吃的就是龙肝凤髓，那么以后再有什么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爱情好比消费，一开始消费水平如果太高，想降下来也难。这是她的幸，也是她的不幸。说是她的幸，是因为她一生中能够有机会遇见世间最优秀的男子，而且有过交往。我们知道，绝大多数女孩子一辈也遇不到这样的男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平凡甚至平庸的男子，凑凑和和地过平淡平实的日子。从这点来说，郭襄也值了。说她不幸，是因为她有缘无份，最终与杨过没有更深的发展。这一是因为她年纪小，一是她与杨过的的感情基础毕竟无法与小龙女比。杨龙二人是患难之情，杨对龙在感情上有一种归属感，有一层游子回归母性怀抱的依赖。杨对郭则更多的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呵护。但杨过对郭襄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郭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又英姿飒爽，大方大气。长相又足够的美，此种气质与小龙女截然不同，对杨过不可能不产生吸引。所以后来杨过为郭襄过生日时的精心安排，其实是表达了他的一种无法明言的情愫。如果没有小龙女，我想他会与郭襄走到一起的。人生的无奈也在这里。他日后独处时，想起郭襄一定会觉得怅然若失。郭襄的初恋就是终恋。我们也为她惋惜。

令狐冲尽管也是一个孤儿，但他从小跟岳不群夫妻长大，而且岳氏夫妻在生活上对他不错，这使他在心理上没有杨过的那种极度绝望灰暗和凄凉。令狐冲对岳灵珊的情感是一种大男人对小女子的怜爱珍惜，他对盈盈则有一种情感上的依赖。我们对比令狐冲和杨过二人的感情经历可以看到他们诸多相似的地方。令杨二人最终都选择了对他们有着母性光辉的女人，作为一生的伴侣。弗洛依德说过，当丈夫把妻子当成母亲的时候，爱情是最成熟的。此话大可玩味。令狐冲有朋友，杨过没有朋友。

金庸小说人物论：陈家洛和郭靖

这两个人是正统的英雄人物。行为正大，思想正统，甚至有些古板。（读完《书剑恩仇录》，陈家洛给我的总的印象是拘谨、拘泥、拘束。）在《书剑恩仇录》中，尽管金庸将陈家洛描写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面如冠玉风流潇洒，但其内心却是彻头彻尾的儒教信徒，崇尚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信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入世精神。为了这个目标，陈家洛可以拿自己心爱的女人去作政治交易，可以说，他是一个被政治异化了的人物。陈家洛生活的清王朝，正处顶峰时期，四海承平日久，帝国根基早已稳固，在这种情况下反清复明确有勉力为之的味道。　　　　　

郭靖的精神世界比陈家洛要朴素得多，他的全部思想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家。在《神雕侠侣》中有一段黄蓉和郭靖的对话，黄蓉说，如果襄阳不保，你我和孩子们凭着双雕和汉血宝马杀出重围，到东海桃花岛隐居。郭靖当时就反驳她说，天下灭亡了，我们岂有苟且偷生的道理，我们应该与襄阳共存亡。弄的黄蓉无可奈何。结果襄阳一战，只有郭襄一人因外出云游找寻杨过而侥幸活了下来。从郭靖的成长过程来看，他几乎没有读多少书，况且以他的资质，即便读书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是说，郭靖的死守襄阳救亡图存的思想根源并不在儒家那里，他的行为更象是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本能。至于黄蓉的思想就更不是儒家的了，她一生的行事言语是她老爸东邪黄药师道家和杨朱思想相结合的真传。所以，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家的思想较之陈家洛更淳朴天然。更让人同情佩服。

陈家洛与郭靖相比较是很有意思的。这二人都是思想正统、行为正大、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英雄人物。都分别从事着一种不可能的事情，在陈家洛是要破一个铜墙铁壁似的江山，在郭靖则是要保一个风雨飘摇的政权，他们二人注定都绝无半点成功的希望。这是他们的相同点。可是他们身上不同点更多，从资质上说，陈家洛明慧颖悟才情超卓，是举一反三一点就通的人，郭靖则鲁钝笨拙单纯朴厚，理解力和记忆力都很差，一个简单的招式他都要练上千百遍才能稍稍熟练。他靠的是死记硬背傻用功，勤学苦练熟能生巧，包括他在桃花岛与欧阳克比武、在太湖丐帮大会上参悟全真七子的北斗阵，靠的全是自己平时的苦苦钻研。所以郭靖练武练不了那些招式华丽轻巧繁复的武功，他练的都是一些招式刚猛简单直接有效的所谓“势大招沉”的功夫，象“降龙十八掌”。也因此，对于郭靖的笨，洪七公是耐着性子教，若非有黄蓉的美味佳肴在那里吸引着，恐怕他早已自个逍遥快活去了。黄药师更是极为不满，他对女儿找了这么一个傻小子一万个不高兴。黄是一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冰雪聪明的人，他当然不会喜欢郭靖。另外，郭靖练了一辈子武功都是练别人的，没有一点自己的创造，而陈家洛靠着自己的聪明敏慧，年纪轻轻就悟出了一套“百花错拳”。袁士霄号称天下武功没有不会的，有这样的师傅当然会有这样的徒弟，陈家洛的“百花错拳”顾名思义就是会一百种拳法却又偏偏打错，而打错还得要符合武学原理，这在郭靖来说是太玄虚、太玄妙、太不可思议了。

从机遇上看，陈家洛一出生就被送给当世第一高手“天池怪侠”袁士霄学武，二十出头就担任了天下第一帮会“红花会”的总舵主，少年得志大权总揽威风八面。陈家洛一出生就是政治人物，其声名、地位、权势，甚至武功都不求自至；而郭靖从小颠沛流离漂泊异国他乡，父亲早丧，孤儿寡母艰难度日。他的最早的老师是“江南七怪”，都是下层社会的市井武夫，武功都比较粗糙肤浅，他后来遇到洪七公、老顽童、得到《九阴真经》都非常偶然，并不象陈家洛那样一生顺风顺水都被别人安排好了。陈家洛之有他的地位势力，个人的努力占的比重很小。郭靖与他正好相反，完全是靠个人奋斗才达到现在的功业。

从出身上讲，陈家洛是当朝宰相之子，又是当朝皇帝的亲兄弟，贵不可言，处于社会最上层。而郭靖则纯粹是一个农家穷小子，无权无势，处于社会最底层。陈家洛又是天下第一帮会的总舵主，人多势众，而郭靖则似乎无党无派――尽管黄蓉也是天下第一帮会丐帮的帮主。

从事业上讲，这二人都是那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仁人志士，最后也都以失败而告终。但从具体操作上，陈家洛总希望通过乾隆的汉人身分来擒贼擒王，一蹴而就达到革命成功的目的，未免太天真了些；而郭靖就实际得多，对大宋朝廷丝毫不抱幻想，他想做的只是尽力而为，保全一方百姓。他们最终都失败了，但结局并不完全一样，郭靖杀身成仁，陈家洛豹隐回疆。郭靖除了郭襄之外举家殉难，陈家洛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从个人情感生活来讲，陈家洛则远远不及郭靖――虽然他的整体素质比郭靖要强上百倍。郭靖一生得黄蓉之爱，夫妻相得，至真至淳至美，两个人夫唱妇随，水乳交融，恩爱无比，真是神仙眷侣。难得郭靖用情专一，对黄蓉博大包容，无可不可。这也是黄蓉选择郭靖的最根本原因。也难得黄蓉这样一个绝世无双的旷代佳人，八面玲珑、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居然能与鲁钝笨拙单纯朴厚如郭靖者相濡以沫厮守一生，而且无怨无悔生死以之。黄蓉的可爱之处在此，其可敬之处亦在此。郭靖爱情的成功有两方面原因，一是他懂黄蓉的心。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二是他知道珍惜。郭靖文化水平不高，也不象陈家洛那样会吟诗作赋，会风花雪月，会解风情。他很少表达，他只是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爱，他是默默的奉献。他珍惜黄蓉，可以为她去死。

陈家洛在个人感情生活上却毫无幸福可言毫无可取之处，他在霍青桐和香香公主之间取与不定、首鼠两端，可见其用情不专。最为可恶的是他以牺牲欺骗香香公主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结果落了个花落人亡一无所获。陈家洛不仅政治上天真，感情上也不成熟。而且从他对待感情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上可以看出他在政治上的幼稚无知。既优柔寡断又不切实际――在他的心底深处也许是想来个二美兼收。人的一生中，爱情事业有一成功则足矣。郭靖在爱情上充盈美满了无遗憾，陈家洛在爱情上则萎琐阴暗抱恨终生。我想关键在于，陈家洛不懂，他也不知道霍青桐和香香公主哪一个更适合自己。如果从我的观点看，霍青桐更有魅力一些。她是一种人间的柔和的美，但她又有着英姿飒爽的豪气。这种女孩子是最吸引男性的。而香香公主的美则不属于人间，那种美是超人世的，可望不可及，只可远观，不可拥有。人间世的男人消受不起。而陈家洛恰恰是一个人间世的俗人。他对香香公主的感情也不能说是爱情，他只是对她的美的本能的仰慕，而不是平等的爱慕。仰慕的情感不是爱情，爱慕才是。爱情在感情上必须是平等的。香香公主是天仙，而俗人与天仙是不可能有爱情的。金庸对香香公主的美的描写借鉴了《封神演义》的写法。

陈家洛对爱情的态度与他的出身有关，他出身在最高贵的家庭，平时见过的优秀女子太多，所以他不知珍惜。郭靖出身社会最低层，没有陈的机会。所以不要总希望找一个豪门公子，那对于女孩子来讲未必是好事。

这二人才德都是一时无两的人物，都可称英雄，但都失败了。这也许反应了金庸的一种独特的历史观。

金庸小说人物论：萧峰

萧峰是金庸小说中最具有人格魅力的一个人物。我认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光风霁月、豪气干云。他是我心目中的真正的英雄形象。古人认为“聪明秀出为英，胆气过人为雄”，但我认为，一个英雄除了勇敢机智之外，还应该包括胸襟气度果敢节操，他应该有远大的理想，高尚的情操和宽广的胸怀。当然还得有卓越的才能，笨蛋成不了英雄。这几方面萧峰都具备了。要说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的英雄形象，萧峰应该是数一数二的。《说岳全传》里的岳飞可有一比。《三国演义》里的关张赵马只不过是为一姓王朝卖命的奴才。《水浒传》里的人物称好汉可以，称英雄则够不上。梁山好汉里没有几个聪明秀出的，大多数是车匪路霸、江洋大盗、梁上君子，说他们胆气过人可以，聪明秀出则远远不如。有的甚至连好汉都称不上，象戴宗、施恩、蔡福、蔡庆、张横、李云、穆玄、穆春、王英等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人，更遑论好汉了，尤其矮脚虎王英更是腌臜猥琐，令人生厌。即使李逵也难说是好汉，只不过他性格憨直天真，又是孝子，死得又够惨，才引起了读者的喜爱同情，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淳朴的恶汉。梁山聚义诸人没有什么高远的理想和有审美价值的人生目标，他们大多数是为一已的利益而快意恩仇，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杀到东京去夺了鸟位。然后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的革命动机和目的非常单纯原始简单低级和功利，所以在我看来都不能称为英雄。《隋唐演义》里的人物既有象梁山好汉的，也有象关张赵马的。也很难称英雄。国外的文学中，斯巴达克斯可以一比，《荷马史诗》里的几个人物性格气质接近，但思想境界不如。古希腊罗马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也可以，再有就是伏尼契的《牛虻》了。所以说萧峰的形象在世界文学长廊中都是屈指可数的。

萧峰天生就是一个政治人物，但也是一个悲剧型的政治人物。集中在身上有两大矛盾，一是胡与汉的矛盾，一是生与养的矛盾。前一个矛盾是家国与民族的矛盾。后一个矛盾是个人的矛盾。而前一个矛盾是带有根本的矛盾，前一个矛盾决定了后一个矛盾。没有前一个矛盾就没有后一个矛盾。后一个矛盾是前一个矛盾的必然延续。

金庸对胡汉矛盾，也就是民族矛盾似乎情有独钟，在他的小说中经常为人物设置这样的关节。除了萧峰外，我们还可以从郭靖、杨康、乾隆、韦小宝等人身上看到这一点。郭靖是汉人，却从小在大漠长大，而且成吉思汉对他极为看重并于他有恩，并且把公主华铮许配给他。但蒙古与大宋却是敌国。杨康亦是如此。郭、杨二人的最终选择，以及最后的下场只能用二人的人性善与恶来解释。不过，如果从他们的经历来分析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乾隆本为汉人，但却享受着来自满人政治的成果。在他来说，是否确定自己的汉人身份并不重要，现在已经是皇帝，确定汉人身份后还是皇帝，从哪方面说，都没有本质的变化，重要的是，如果确定汉人身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反正不成，则必死无疑。任何一个稍有私心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键是，关键是确定汉人身份的成本太高，而收益并没有因此而加大。陈加洛的失败也在此，他不会算经济帐。就是说在乾隆这里，胡汉民族的不同，并不构成矛盾。实际上韦小宝也存在这一问题，只不过我们因为对韦小宝的厌恶，并不注意罢了。他是汉人，阴错阳差进了皇宫，攀上了皇上，飞黄腾达。他的一切荣华富贵包括女人都是拜康熙所赐。而陈近南他们的反清复明的革命事业对他来讲太过遥远，重要的是，他对他们的革命完全不了解，一是没有兴趣了解，二是没有能力了解，人的出身和阅历使他只知道人与人之间是赤裸裸的交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对他讲理想、信念、世界观什么的，简直是对牛弹琴。但是他有一种朴素的正义感。所以他也有为难的时候，但，这种为难丝毫不会对他构成道德上的难题，因为他根本没有道德。无论是政治道德，还是伦理道德。他都没有。韦小宝使人们深思，大多数革命大众是不是会象韦小宝一样对所谓民族、国家、革命等等全不在意呢？甚至，韦小宝比一般大众还更强一些，他始终对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清醒的。电影《鹿鼎记》中有一节陈近南给韦小宝讲解为什么要反清复明的戏，说得很到位。满狗抢走了我们的银子和女人，我们要抢回来。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所以，金庸设置韦小宝这一形象也许是对一些重大的民族历史问题作出的深沉的思考，我们在纠缠这一问题时究竟有没有意义？

其实，金庸对于这一问题的思考在萧峰身上就已经体现出来了。聚贤庄大战中，萧峰用太祖长拳对中原群雄，玄难骂他不配使用汉人武功。萧峰道，你们少林寺的功夫就不是汉人原有的，你们拚命是用胡人的武功对付汉人的武功。这一问，把玄难问得哑口无言。尽管萧峰在武功和言论上占了占上风，但他的胡人的身份却无法改变。他的种族虽属契丹，但因他在汉地长大，又受汉人文化熏染，他在情感上、文化上、生活习惯上、道德理念上行为举止上甚至思维方式上都与汉人无异，都与汉人血肉相连，此种认同已经深入骨髓，所以他的痛苦更多地是文化上的痛苦。有一种被文化母体抛弃了的感觉。也就是被母亲抛弃了的感觉。他对北方胡人并无感情，甚至由于长期的宋辽对抗，他对他们充满了仇恨。但一当他的身世真相被揭开，他便陷入了巨大的斗争的漩涡。

问题就在于，他是胡人，为汉人养大，对胡人没有感情，然而，他的父母却被汉人杀死，尽管是一场误杀；另一方面，作为他的养父母的汉人乔三槐夫妇又被他的亲生父亲萧远山杀死，他却成了犯罪嫌疑人。他的思想情感倾向于汉人，可汉人不接受他。辽国接受他，却又逼他去进攻汉人。他的一生始终处于巨大的矛盾之中，他不论怎样选择都是错的，进攻大宋是对于他有养育之恩的汉人的不义，不进攻大宋则是对自己国家和民族的不忠。乔三槐夫妇间接地由他而死，客观上他已陷于不孝，而他追查的真正凶手恰恰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方是血缘之情，一方是养育之恩，怎么做都是不孝。聚贤庄一战，大批汉人江湖豪客被他杀死，又造成了他的不仁。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些罪名恰恰落在了本来忠孝仁义俱全的萧峰身上。另外，除了个人的恩仇，还有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利益之争，这使他的人格严重分裂。他必须作出选择，在个人价值取向上，如果萧峰是一个巨奸大恶，必然会使江山四海血雨腥风；如果他是一个仁人志士，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而萧峰的最后选择是以自己个人的毁灭换取了大宋和大辽两国几十年的和平相处、卖刀买犊。所以每当我读到最后一章《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时总不免扼腕叹息。

在整个金庸的武侠世界中，我最为佩服的英雄形象就是萧峰。杨过、令狐冲、段誉这几个人我们很喜欢但很难说佩服。

金庸在塑造人物形象的时候，往往喜欢把主人公置于绝境，或者面临生死考验，或者丧失一切世俗所有的名誉地位财富，或者失去爱情。比如杨过、令狐冲、张无忌等都曾到过死亡的边缘。狄云、石破天、令狐冲曾经一无所有，郭靖几乎失去黄蓉，杨过几乎失去小龙女等。萧峰也不例外。他在汉人世界中本已取得巨大成功，声望地位威信都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但当他被揭破身份后，这一切都失去了。所以，在萧峰身上还体现了两种矛盾，一个是事业与爱情的矛盾，一个是大与小的矛盾。比如事业与爱情的矛盾，萧峰在事业上顺风顺水，可以说呼风唤雨，无往不胜。这些地方他极聪明、精明、高明，他处理帮务、谋略策划、用兵打仗时得心应手；但在爱情方面却显得大手大脚、十分粗豪，他对感情的反应，就未免有些迟钝。在丐帮洛阳英雄大会上，他对天姿国色的康敏视而不见，对阿朱的感情也浑然不觉。金庸似乎有意将他写成一个在情感上不解风月的人，但又不是那种完全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他只是感知的比较晚、反应的比较慢、了解的比较浅而已。但萧峰的内心世界和情感世界绝对是深沉弘阔的，他一旦明了了阿朱对他的一片深情，就把全部的一个伟大男人的爱一个真正男子汉大丈夫英雄豪杰的爱给了阿朱。所以尽管后来阿紫对他芳心可可，但他始终不为所动。那么，早年在洛阳英雄大会上他对康敏视而不见，并非他对女色天生反感，而是他的兴趣点和注意力在政治上在事业上在江湖的风风雨雨上。其实以萧峰的性格和志趣，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人，所以他感情上也注定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大与小矛盾，萧峰无疑是一个善于干大事，也能干大事的人，他在民族国家和丐帮的大事上，都能指挥若定，胜卷在握。但他的失败却仅仅源于一个小小的女人的嫉恨。所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一生事业的崩溃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不是原因的原因。很让人扼腕。由此可见，英雄也很脆弱。他必有他的致命的弱点。

萧峰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以他的禀赋、机缘、才智、胸襟、品格，完全应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是他失败了，事业失败了，爱情也失败了，而且都是彻彻底底的失败，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其实，如果我们考察一下历史上的英雄，无一不是失败的英雄，岳飞、文天祥、于谦、项羽、斯巴达克斯、普罗米修斯、贞德、牛虻等。很少有成功的英雄，成功了的几乎都不是英雄。这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历史规律。就是说在英雄身上总有一种悲剧色彩。